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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阿里]疫病

疫病

從這裡,向外蔓延的,是幾十萬人份的沉默,和死寂。

連日來未退的高燒今天終於退了一些。可能是天氣慢慢變冷了,屍體的臭味也淡了不少。
卡西姆幾乎可說是用爬地站了起來,接著拖著放置瑪莉阿姆那小小身軀的草蓆,以木杖支地,緩慢地向郊外走去。
前幾天,房子已經被人給佔走了。不是他守不住那個破爛的家,而是現在,和疫病一同蔓延的飢荒,嚴重到了一種隨時要小心不要被人給吃了的地步。上次之所以逃過一劫,是因為正發著高燒,還抱著瑪莉阿姆的屍體,怕吃了會生病,他們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而現在自己似乎已經熬過來了,要是現在回去,怕那些餓瘋了的人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當成多天以來久違的佳餚。

在如同死城的巷弄中移動,屍體成為最大的絆腳石。剛開始,人們還會將屍體埋葬,但後來,人們甚至和他們同居同臥,然後,一同變成冰冷的屍體。

「……」
又跌倒了。
昏花的視線已無法讓他看清眼前的道路。
他,再也,爬不起來了。
鬆開了著的蓆子,他覺得自己也不用帶著瑪莉阿姆了,因為他的身體也變得如同緊貼的地面般冰冷。
他閉上眼。
又睜開眼。
他的動作極為遲緩,他的思緒也接近停擺。
過了好久好久,他才意識到自己正貼著一具剛死不久的屍體。

視線所及的那條手臂很髒,也很瘦,但還未完全僵硬。
卡西姆可以聽見自己沉重且費力的呼吸,還有吞嚥的聲音。
心跳越來越快,他開始耳鳴。
緊盯著那條手臂上還有幾條凸出的血管。

手腳突然冒出幾絲力氣,他匍匐向前──

──當他張口咬下時,他以為他哭了。

但其實,他已經沒有眼淚了。




看著眼前的肉排,卡西姆用小刀切了一小塊放到盤子裡。
在幾年前,這個動作可不容易。有一陣子,他只要看到肉就想吐,更別說是聞到味道了。他只能吃一些蔬菜水果過活。
直到最近,他才終於能夠面對這奢侈的食物。

「卡西姆,你不多吃點嗎?」
阿里巴巴關心的笑容在此時是如此刺眼,但他只能笑著接受他的好意──一大塊肉。
於是他又開始想要抽菸了。

有些事,是他永遠無法對他說出口的。
例如,在他離開之後他做了多少骯髒事、手上沾染了多少血腥、父親的屍體比想像中還要來得更重、瑪莉阿姆的死……還有很多很多。
人肉的味道,只是其中一項他再也無法作為一個人類活著的證明而已。

在夜最深最深的時候,他活了下來。
從此無法面對他,總是潔白光明的阿里巴巴。
有時總覺得他當時離開真是太好了,不用變得和自己一樣骯髒,但有時又感到憤恨不平,只有他,只有他,從心靈開始,脫離了這個絕望黑暗之地。

從這裡,向外蔓延的,是幾十萬人份的過去,和絕望。

比疫病更加深刻更加確實地扼殺了每一條存活至今的生命,將他們變成了無法被救贖的存在。
口口聲聲要救助人民的三王子啊,你的光輝也有無法照耀之地。
這裡在座的所有人,都與你不同。
我啃食的只是屍塊,而這個世界啃食的卻是眾人的生命。

「卡西姆,那個……今晚有空嗎?我有話想要跟你說……」
「喔,可以啊。」
有些事,我永遠無法對你說出口。
看著阿里巴巴又是鬆了一口氣又是力求振作的表情,卡西姆內心的孤獨無法言喻。
例如,我對你的那些愛,還有那些恨。
「到我房間來吧。」
永遠無法痊癒,比疫病更加致命。

這是你給我的絕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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