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死小孩遊樂園
關於部落格
推荐大感謝
近況在自介
  • 38375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52

    追蹤人氣

苦澀的葡萄

苦澀的葡萄
 
  在女人堆中長大,對羅伊馬斯坦古來說並非誇飾。
  從有記憶以來,身邊全是在聖誕節夫人的酒店裡工作的姊姊們,雖然沒有生育,但她們幫他換尿布的動作可是熟練無比。
  看起來很兇但其實很溫柔的夫人、雖然常常哭泣但非常堅強的姊姊們,他的童年甚麼都不缺……除了父母親以外。
 
  聽說,他的母親生下他就跑了,又聽說他的父母遇上交通事故死了,又聽說……這些傳言大多是酒客說的,大多是在他們喝得醉醺醺的時候。
  此時,羅伊就會幫他們加點一杯。
 
  察言觀色和心機圓融他從小就會,聰明勇敢堅毅且愛護同伴,有著向上的野心又留有天真的良知,見識真正的黑暗卻能馬上起身戰鬥……誰也沒發現他所欠缺的。
 

 
  約翰覺得羅伊在某方面欠缺「常識」。
  並不是管理上的問題,而是他與自己同住是為了照顧患者,但現在家事都是自己做是怎樣……。看來在自己交到女朋友搬出去前,會先成為老媽子。
 
  為了方便行動,哈博克的房間在一樓,和客廳餐廳廚房在同一層,二樓有一半充做倉庫,另一半是羅伊的書房和臥室。兩層樓中間以坡度較緩的無障礙斜坡迂迴連接,只要扶著扶手,就算坐輪椅也能輕鬆到達二樓。
  嘆了口氣,他一手抓著扶把,一手滑輪椅,上了二樓。就算從前當過他的部屬,也不至於扔下一句「整理文件」就這麼出門了吧。
  打開房門,雖然不能稱之為髒亂,但桌上疊得超高的紙堆還是讓人卻步。約翰深呼吸,吐氣,開始動手整理。
 
  在他身邊待久了,就連腦袋不好的他也知道該怎麼整理他那異常繁瑣的文件。
  他的筆記密密麻麻,暗號、速記符號又多,自己現在都能看懂,想來也是被摧殘的證明。何況伊修瓦爾政策中有許多部分都是自己商行包辦的……就算是自己摻和進去的,有時還是會覺得這對一個殘障來說太狠了……至少是對腦袋不好的人太狠了。
 
  整理完文件他開始幫桌子打蠟。這張柚木桌子還是自己挑的,品質非常地好,不過東西要用得久還是要靠保養。
  約翰一旦開始工作就會全神貫注,連細節也不放過。因此當他打開抽屜時看到休斯和羅伊的合照以及留在閱讀室的手裡劍時,還繼續幫鎖頭上油,直到清潔完成、用鐵絲將抽屜鎖好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剛才看到了什麼。
 
  「糟……」恩維的事他都聽霍克愛和愛德說了,當時自己也只是有些感嘆而已,但萬萬沒想到他還惦記著這事。
 
  真是美麗的友情……約翰不會這麼說。不知道羅伊自己有沒有發現,雖然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只要與休斯有約,他的心情就會特別好。
  關於羅伊的出身,他知道他沒有父母,養母是一個氣度很大的酒店老闆娘,在執行祕密任務時受過她很多照顧。
  他也曾猜測他所凝視的是一幅美好家庭的願景,但他的眼神卻騙不了人,明顯到旁觀者都覺得太過熾熱。
 
  「……」
  回想往事也沒有意義。約翰拍了拍那個藏著秘密的抽屜,打算下午去工地一趟 ,看看學校的興建進度。
  他和羅伊從未像此刻一般接近,但也最為疏遠。遺忘所見是最好的方式。
 
 
  「書房,謝了。」
  當晚,約翰正拿著石頭搥腳時,羅伊突然這麼說──害他一不小心搥得太用力,久違的鈍痛迅速傳達到腦部。
  「……怎麼突然這麼客氣。」
  難怪醫生說他搥得太小力所以才會沒感覺,但是以這種力道多來幾下,他的腳就要被自己打殘了。就算沒有知覺,但肉還是肉啊。
  「也沒甚麼。」
  約翰狐疑地看了看他,臉色不太好,眼中滿是血絲。
  「喝杯牛奶睡了吧,你累了。」
 

 
  羅伊真的累了。
  好幾次、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
 
  他癱坐在沙發上,初春天氣變幻不定,回暖了幾天,今天又燃起了壁爐。一旁的約翰還在衡量著敲打的力道,動靜不小。
  但他總覺得,爐火和約翰,離自己好遠、好遠。
 
  要是當初沒被收養、死於襁褓中就好了,不要學鍊金術就好了、不要加入軍隊就好了、不要妄想保護他人就好了……奪去千萬人的生命只為了一人獨活,甚至連自己的眼睛得見光明都是一種殘忍的剝奪……
 
  『你累了。』
  這句話輕易地突破他的心防,直擊隱藏的軟弱。
  當初明明懷抱著罪惡感與責任感,但在這些理由時隱時現、自我毀滅的衝動還是趁機佔據思緒。
  那種在私心的夾縫中、妄想逃避的不堪,在軟弱中如針一般刺痛他的心。
 
  人都是這樣的吧,就算走在自己所期望的道路上,還是會不時懷疑。
 
  難得兩人都在家,羅伊想幫約翰按摩背部還有腿腳,但炙熱的眼眶告訴他還是回房比較好。
  於是他了二樓,把自己關進書房,想要靜一靜。
  拿出自己與休斯的合照,他閉上眼。
 
 
  他們剛認識時,伊修瓦爾內戰才剛開始。
  烏雲剛從天邊飄來,尚可以談論夢想。
 
  東部的戰場很大,羅伊畢業後負責非戰鬥區域的治安工作,閒暇時精進鍊金術,同時在休假時前往中央、並考取國家鍊金術師資格。
  而休斯則在後勤單位擔任文職,但沒多久就被調到菲斯拉准將麾下──據說只是補齊人數而已。
  當時的政策是鎮壓而非綏靖,伊修瓦爾地區仍有生活水平可論,通訊也還沒斷,除了非軍用信件偶爾會被抽查有點讓人困擾,但狀況好時連女人從都市裡寄來的果醬都收得到。
 
  直到「大總統令三零六六號」生效,伊修瓦爾殲滅戰開始。
 
  羅伊很少會這麼欣賞一個人,但馬斯.休斯就是有這個能耐
  在學時成績優秀就不用說了,他對情勢的精準判斷才真的讓人甘拜下風;因此能在戰場重逢,真是既高興又覺得不幸。
  「好久不見啦!羅……不對!現在應該叫你『馬斯坦古少校』吧?」休斯的手勁變大了,拍得他肩膀發痛。
  「說的正確一點應該是『少校相當官』。實際上只有跟上尉相同的權限。」屍體七橫八豎。風沙中帶著血的氣味,羅伊脫下手套,捧起水,抹了抹臉。
  「哈哈!那不就跟我一樣?」
  「你升上尉啦?什麼時候升官的?」
  「剛剛!因為有不少人死在戰場上,只要立下一點功勞……」羅伊洗完臉、抬起頭,休斯卻突然禁聲。「你的……眼神變了……」
  這麼說著的他,眼底也流露漠然與冷酷。於是羅伊也回道。「你的眼神也變成……殺人兇手的眼神了。」
  凝視著水面的倒影,羅伊永遠無法忘記當時難以言喻的心情。
 
  但現在想來,也許就像幾分鐘前吧。
  溫暖的爐火與同伴,都在好遠、好遠的地方。
 
 
  叩叩。
  約翰敲了敲門走進來。
  「喏。」杯子叩地一聲放在桌上,熱牛奶裡面應該加了蜂蜜,散發出溫暖的香味……羅伊低下頭想要藏起眼中的水光,卻發現休斯的照片還放在桌上。
  「趁熱喝了吧。我回房間。」
  約翰的反應如常,說完就離開房間,反倒是羅伊忍不住想他到底是從何時發現自己總是看著休斯的。
  或許身邊的人都很敏銳,但羅伊卻覺得自己遲鈍得很;就連對休斯的心情還是等到參加完他婚禮的那天晚上才發現。
 
  那天,他懷著不名所以的煩悶,參加完婚禮之後就去前陣子才剛發現的小酒館買醉。旁邊酒客嫻熟地與酒女打情罵俏,羅伊有種熟悉的感覺。
  他喝得很快,因為實在想不到要幹嘛,說到底,悶酒之所以悶,還是因為那些仇煩無法化為言語。
  迷濛中,隔壁已經開始親熱起來了,發出曖昧的聲響。他空洞地發著呆。明明是從小看慣的場景,卻透出一絲異樣。
  他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腦中浮現他從未想過的畫面。
  突然,羅伊站起身來,還打翻了桌上的冰桶。
 
  他這才發現,他想碰觸可愛女人的慾望,一如想被男人擁抱般強烈。
 
 
  在這之後生活卻沒有任何改變。
  他繼續走著成為「老鼠之王」的漫漫長路,休斯和妻子生了個可愛的女兒。
  每次看到他炫耀可愛的女兒,他都覺得好痛苦。
  但痛苦中,他不斷感謝著休斯支持著他的情義,不斷慶幸直到那時才發現自己的心意。
  那段日子漫長又晦暗,但卻在某日隨著一通沒有接通的外線電話嘎然結束。
 
  就算知道他的心中只有最愛的妻子還有女兒,但那通電話卻是打給自己的。
  他相信自己,相信他有能力去改變這個國家。
  他將這個任務託付給自己。
 
  但是實踐卻是那麼地需要同伴的支持,那是當初他們還在軍校談論理想時所沒想到的。
  沒想到未來,將會有誰先離開這個世界,無法再一起互相扶持。
  照片上的他笑容依舊燦爛,像是永遠停留在拍照的那一刻──
 
  上昇的水氣好像也帶走了他的做作,當他拿起溫熱的馬克杯啜了一口香甜的熱牛奶,他再也無法停止不斷湧出的淚水。
 

 
  約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肉體勞動才是自己的強項,坐在桌前算帳甚麼的,他可從沒想過。
  在成長的過程中,人類學習解決問題的方法,雖然定型並非斷絕其他的可能性,但改變總伴隨著痛苦。
  和工廠老闆交涉、和銀行融資、羅伊的政敵對施工現場的破壞,要是想哭倒也算了,只是他的淚水似乎  已經在得知癱瘓時流光。
  放棄過去所有候他宛若新生,做為一個新的「約翰哈博克」活下去。
 
  但羅伊卻非如此。
  他無法拋下過去,因為那正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馬可醫生是殘酷的,如同真理,讓他看清並面對這個殘局。
  幾乎要被重擔壓垮的他正走在鋼索上,讓霍克愛看管自己的道路,讓自己做為他的膀臂從政經兩方著手……哈博克想要幫助他,卻無從著手。
  的確,他也有做為軍人實際的一面,如此追隨已經是他的底線,但要他眼睜睜看著羅伊陷入泥沼也和良心過不去。
  約翰如此解釋自己的雞婆。
  因為除此之外他完全想不到為什麼自己會和他同居,甚至打理他的生活起居。
 
  此時,敲門聲響起。
  「什麼事?」
  「……掃把在哪?」羅伊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
  「怎麼了?」
  「我把杯子打破了。」
  「我等等去收就好了。」
  「我自己來。」
  看來拗不過他了……掃把被自己放到倉庫旁的櫥櫃上,因為倉庫才打掃到一半。
  老是在外面的羅伊大概連廚櫃在哪都要找一下,所以約翰只能起身、滑著輪椅領他到倉庫去。
  「你跟我說在哪就可以了……」
  「你找不到吧。」明明語氣不帶責備,但羅伊的沉默仍叫人不安。
 
  「謝謝。」拿到掃把後羅伊說。
  就算不是醫生,約翰也覺得他的情況不太妙。他的眼底沉澱著太多情緒,肩膀上壓著太多重擔。從前,這樣的他也許只有霍克愛可以看到,但現在,自己在他身邊。
  磁片刮著地板的聲音響起,他在沉默後開口。
  「吶,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上忙的就說吧。」
  發現他沒有回答,只是轉身將碎片包進廢紙裡,他有點著急,不知道該怎麼把這種心情傳達給他。
  「喂……」
  他拉住羅伊的左手,用雙手包覆。
  羅伊終於回頭。
  在驚訝後,也伸出右手覆蓋在其上。
 

 
  約翰哈博克,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富有人情味,明辨是非,沒有聰明但是有努力。
  非常普通的一個男人。
 
  有的時候,羅伊會希望自己從來不認識他。
  普通的家庭,普通的朋友,普通的頭腦,普通的行為準則;站在旁邊,自己像是面歪曲的鏡子。
 
  當兩人的手交握,他的溫度讓自己從左手指尖麻到心臟。
  他的誠懇和理解,讓自己害怕。
 
 
  當自己剛加入軍隊,莉莎的父親剛過世時,兩人曾短暫地交往過。那時的她和現在一樣果斷,因此在羅伊某次放假時,才發現師父那棟破舊的房子已經賣掉了,而她也消失在自己眼前。
  而經過了這麼多,自己已不對她存有那種念想。
  有時共同的經歷反而削弱了愛情的連結。她對自己是個重要的存在,如同姊妹,如同母親,如同持有善惡天秤的法官。
  沒有她自己無法前進,甚至無法呼吸,罪惡會將自己壓垮;她的嚴厲也是一種救贖。
  但有這樣的結果並非莉莎所選擇的,羅伊可以感覺到這點。
  她是如此看重他,從而查覺到只有用這種方法才能支持羅伊,因此她成為羅伊的生活重心而非陪伴者。
 
  但約翰不是如此。
 
  他厚實的手掌帶著繭子,熱度與力道讓他發痛。
  那是真正的關心,羅伊不曾懷疑。
  但這卻是他所恐懼的。沒有枷鎖與束縛,只有單純的情感。
  這是他一直缺乏的,直到真正擁有的那一刻,他才知道那對常人來說多麼普通,對自己多麼奢侈。
  也許,休斯當時也是這麼想的;因此自己才總是無法忘記有他相伴的日子。
 
  但他只怕自己沉溺於溫柔之中,忘記了荊棘之路有多麼疼痛。
  忘記自己只能透過照片凝視休斯的原因。
 

 
  那一日,一如過去的每一日、未來的每一日,毫無疑問地來臨了。
 
  約翰在早餐後前往工地,一路上還和蕾貝卡商談新建醫院的收費事宜。
  一下車,他和工人們親切地問候,這個有著亞美斯多利斯人與伊修瓦爾人的工班,是他手下功夫最好的師傅,正因如此才將醫院的工程交給他們。
  打完招呼他向著幾近完成的醫院正門走去,醫療設備已經進駐,時近中午,搬運人員大概都去休息。
  當他以長期做為軍人的直覺一側身,左上臂馬上傳來灼燒一般的痛楚。
  蕾貝卡聽見槍聲立刻趕來,對著襲擊者開了一槍,使得第二槍落在約翰的肩膀而非心臟。劇痛中約翰甚至可以聽見肩關節被撐開的聲音。鮮血煙硝味瀰漫。
 
  襲擊者口中叫嚷著:你這馬斯坦古的走狗!毀了我的家鄉,現在又要以恩人的姿態、讓我們舔你的鞋嗎?!
  混雜著怨毒和瘋狂的叫喊如同狼嚎,迷濛中,約翰在炎炎烈日下依稀看見他被一擁而上的工人們制服,接著就失去意識了。
 
 
  羅伊坐在病床邊,看著正發著燒的約翰。
  事情發生的當下他正在中央開會,霍克愛硬是等到議程結束才和他一同搭夜車回東都。路途如此遙遠,但他只覺得惡夢一場,醒來時人已到醫院。
  看著病床上面色蒼白的他,羅伊輕輕握住他略微冰冷的手。
 
  他深明自己可憎可惡,但約翰做著不擅長的工作,只是想為伊修瓦爾盡一份心力……。
  「……受傷的是我,你哭甚麼啊。」
  不知何時,約翰已經醒了,藍色的眼睛滿是溫暖。羅伊直到他抽手摸了自己的面頰,才知道自己哭了。
  「垮著肩真不像你,該不會是假冒的吧。」
  「……怎麼可能。」
  「說不定呢。」
  羅伊有點受不了他的不正經,只好把臉湊過去,卻被猝不及防地吻了面頰。
  那是清爽而溫柔的觸碰,卻讓羅伊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你……!?」
  約翰露出笑容,眨了眨眼。
  「差不多該是換藥的時間了,有你在,護士美眉都不會理我了。快回家去休息吧。」
 
 
  如同算準時間一般,羅伊前腳才出去,護士們後腳就進來了。
 
  揭開繃帶與紗布,傷口連他自己都不敢看,劣質的子彈在體內爆開,清理碎片弄得皮開肉綻。碎片也切開了韌帶,聽說只連著一丁點,要長回來需要很長的時間,也可能永遠也長不回原先完好的樣子。
  無論怎麼想受這種罪都划不來。
  但想起羅伊被淚水所濡濕的臉龐,又覺得沒那麼不平了。
 
  那個吻並非臨時起意,第一次在劇痛中清醒時,他腦中迷迷糊糊地想著,要是羅伊為自己哭了,自己一定要吻他。
 
  他的堅強自己都明白,而痛苦和憎恨,自己正與他一同分擔。只有在槍傷引起的高熱中,約翰才真正體會到那種被仇視孤立的煎熬。
  這種景況中,靠著一張泛黃的照片又能得到多少安慰?
  想要擁抱他……並不是因為他需要被保護,而是想要讓他有個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正因為他充滿決心的背影,自己才願意跟隨他。
  走狗又如何?至少可以幫他咬人!
 

 
  從醫院回來後羅伊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
  盯著牆上的時鐘,內心一片混亂。
 
  他是否看透了自己的軟弱和依賴?看透了想要被擁抱的願望?
  不想被同情,但又想被他同情。
  悲慘可笑也無所謂,如果這樣能換來溫暖的親吻……。
  逞強已經到了極限,他需要更緊密的支持,於公於私,他是最好的人選……不!在他掌握東都建設的現在,只要在一起,就不能分手……
 
  閉上眼,再睜開。
  這個空間充滿了他的生活足跡。
  無論是蓋膝毛毯還是帶著淡淡菸味的靠枕,馬克杯,復健器材。
 
  請他搬出去吧,就此不相往來。這樣交女朋友也比較容易吧?
  他其實不是個不受歡迎的男人,比起憧憬更讓人覺得可靠。這樣的人也許不容易有女朋友,但結婚一定是沒問題的。
  他的新家應該是木造的,每個稜角都仔細打磨過,為了讓家人可以安心居住一定也蓋得很堅固。
 
  就像這裡一樣。
 
  羅伊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他的體貼中生活,就像當年在戰場上一樣,休斯始終沒有鬆開支持著自己的那條繩索。
  同情有時會讓人難堪,但僅限於成人。至少他自己知道無父無母的自己能夠平安長大到底承接了多少恩惠,現在才感到羞恥,過於矯情。
  但接受他人幫助的期限又是到何時呢?
  工作上的扶持永遠不嫌多,但情感的幫助卻讓人無法接受。
 
  這次,又要依靠他人的溫情活下去了嗎?
  這次,又要逃跑了嗎?
 
  時鐘敲了兩下,羅伊才發現自己已經在客廳坐了這麼久。
  比起感情,他對自己無法放下現實的考量更感到痛苦,
 
  比起在自瀆時想起他掌心的溫度,更加痛苦。
 

 
  約翰出院回家的那天,羅伊去醫院接他。感謝醫護人員的照顧後,兩人都沒再說過話。回到家,也只是收拾住院用品罷了,兩個大男人坐在床沿折衣服,怎麼看怎麼滑稽。
  直到──
  「吶,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想說甚麼呢?」
  「我沒甚麼想說的。」羅伊不看向他,繼續折衣服,專注的目光可以把它燒出個洞。
  「是嗎?」約翰不置可否。「那我先說囉?」
  「不准!」
  「你很專制呢。」
  「現在才知道嗎?」瞥了他一眼。他沒注意到自己的眼神是多麼地親暱。
  約翰笑了。
  他笑起來帶著幾分純樸的風情,金色的頭髮讓人想起乾草和陽光清爽的味道。
  以至於羅伊沒能躲開那個擁抱。
  「讓我陪著你吧。」
  愣了兩秒,羅伊伸手攀上了他的背。
  「現在不就是了嗎。」
  「嗯,就像這樣。」
  他的唇靠在耳邊,輕微的搔癢讓羅伊想笑,又想哭。
 

 
  「要睡了嗎?」羅伊坐在床邊,闔上筆記本。
  「不,我先沖個澡。」哈博克苦笑,今天去了趟工地,身上的繃帶浸染著汗臭味與藥味。
  「是嗎……那,晚安。」
  「晚安。」
  羅伊熄了床頭燈,沒多久就睡著了。
  約翰出來時只見他平躺的身軀呈現一種平穩的弧度,於是輕手輕腳地爬上床。
  就在他於迷濛中進入夢鄉後不久,羅伊突然猛地坐起身來。
  「怎麼了?」
  約翰被嚇醒了,拍拍他的腰,感覺到他全身都在冒冷汗。
  「……沒什麼。」
  他吐出一口氣平緩呼吸,接著將頭埋進雙手間。
 
  敵人,一定是這樣的。
  昨天羅伊才審問一個連續炸彈客。他針對軍人攻擊,炸毀宿舍的那次甚至有內部人員協助,菲利還受到波及,前天約翰才去醫院看他。
  拍了拍他的背,約翰扔給他一條披在輪椅上的毛巾擦擦臉。只見他一動也不動,過了好一陣子才接過,但姿勢不變,像在壓抑些什麼。
  國民也罷軍方也罷,伊修瓦爾人更不用說了,全都是敵人。
  懷疑、鬥爭、暗殺、陰謀。
  只要踏空一步,不管是自己的未來還是部屬的未來,甚至是國民的未來,全都會扭曲。
  但沒有人會同情他。
 
  從前羅伊想要成為下命令的人,保護下面的人,但是真的到了上層,才發現許多「不得不」。
  為了達成願望,必須要釐清哪些事最重要哪些次之,一次次的捨棄,一次次的偏離。從前喝髒水,現在吸人血。
  勾心鬥角與選擇,信任與同伴只有在利害關係一致時才會出現。
  目標沒有消失,只是到達的方法越來越考驗人性。
  比起到不了還要更教人煎熬。
  而他只能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從身邊離開。死亡、傷殘,為了實現他所謂更遠大的理想,在黑暗中隱沒的面孔越來越多。
 
  親吻他的面頰,約翰壓著他躺回床上。
  從前只要跟著羅伊就可以了,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懷疑,這種生存方式非常輕鬆;但現在自己也有「哈博克商店」,可以明白什麼叫做責任與壓力。
  舔著他帶鹹味的嘴唇,約翰抱住他。
  「睡吧。」
  「嗯。」他虛弱地回應。
  就連這種姿態都覺得可愛,自己大概也病得不輕吧。這麼想著的約翰收緊膀臂。
 
  人類的體溫確實治癒了羅伊的孤獨,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改變。
 
  兩個半大不小的男人緊緊依偎著卻始終沒有跨過那一步,像在比賽誰比較膽小。
 

 
  馬可醫生自從中央政變結束後就在東部各個鄉鎮巡迴義診,偶爾也會進城補充醫療耗材。每次進城,都會順道去看看約翰。
  以鍊金術重建腿部肌肉組織,以馬可醫生的說法,這算是一種新型態突破。這種方式也只有精通鍊金術與醫學的他能辦到,雖然本人說這只是一種實驗療法,但約翰卻十分樂觀;半身不遂已成事實,反正不會更糟。值得慶幸的是,他的腿腳並沒有萎縮,復原機率也跟著提高。
 
  十月二十日是新學校的建成典禮,之前在臨時教室上課的孩子們終於可以有「自己的學校」,許多地方重要人士都獲邀出席,當然,也包括出資者約翰哈博克。只是馬可醫生恰好會在中午來訪,於是他便推辭了。想去看,甚麼時候都可以。
  蕾貝卡對此不以為然,做為經營者,還是要去露個臉,但羅伊卻附和他,覺得不去也無所謂,治療比較重要;誰叫馬可醫生那麼神龍見首不見尾呢。
 
 
  羅伊的辦公室電話大響。
  他嘆了口氣,對霍克愛挑了挑眉,站起身來。
  最近,約翰出資的公共建設常發生惡意破壞,今日的學校建成典禮他早以部屬警備;來了電話,不用想也知道出事了。
 
  「怎麼樣?」
  『歹徒身上綁著炸彈跑進二樓教室,脅持了一班學生。』
  「人數?」
  『大約六人。雖然全數身穿黑衣,但看起來像是伊修瓦爾人。』
  羅伊嘖舌。看樣子對方是看準了自己使用火焰的能力,才出此下策。
  「有什麼要求?」
  『……他們要您的性命。』
  羅伊笑了。
  「馬上到。」
 
  掛上電話,他轉身看向全副武裝的下屬們。
 
  「走吧。」
 
 
  學校周邊已經完成驅散作業,一片肅殺。羅伊前腳才剛下車,斯卡後腳就到。
  「呦,你怎麼來了?」
  斯卡還是一如以往不苟言笑,旁邊的隨從遞給羅伊一疊資料。
  「我們監視這群人已經很久了,之前他們在離散全國的伊修瓦爾社區走動,吸收同夥,思想非常激進。」
  羅伊翻了翻手上的資料。
  主謀年輕時接受過武僧相關訓練,但是沒多久就被南國阿耶魯戈吸收,內戰初期曾經活躍於伊修瓦爾社區,但戰況不利的中期隨即消失無蹤,也有許多人對於他的臨陣脫逃無法諒解,據說他曾經取得阿耶魯戈國國籍,應該是授命前來煽動伊修瓦爾的棋子。
  但這次的行動應該與阿耶魯戈無關,依照斯卡提供的資料,他被禁止入境長達七年之久。
 
  在約翰遇襲之前,因為內亂的緣故,羅伊對於武力鎮壓仍然抱有疑慮,但現在他想通了。
  自己的性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他們解決的自己,接下來的目標就會放到作為商人的哈博克,甚至是行善救人的馬可醫生,最後是對他們見死不救的亞美利加平民……人的性命只有一條,但仇恨卻是無止盡的。
 
  正翻閱資料,霍克愛卻帶著蕾貝卡走過來。精明的她很少有如此不知所措的時候,這讓羅伊瞬間冒起了雞皮疙瘩。
  「馬可醫生提早到了……哈博克他最後還是過來了。歹徒剛衝進去的時候,我剛好還在停車,他來不及……」
  羅伊愣了一下,茫然地將資料遞給霍克愛。
  「……之前槍擊哈博克的,也是他們吧?」他表情呆滯。
  斯卡點了點頭。
  羅伊以手掩面,揉了揉太陽穴。
  「──那就沒甚麼好說的了。走吧。」
  斯卡嘆了口氣。「還以為現在你會更愛惜生命呢。」
  羅伊笑了,咬著牙看起來有些猙獰。
  「我非常愛惜喔──在重要的人還活著的時候。」
 

 
  約翰坐在一堆小朋友前面,輪椅被破壞後扔在一邊,只有他一個人被反綁雙手。仔細觀察這些作為人質被趕到角落的孩子們,少數面露恐懼,但更多的卻是漠然。
  秋日下午的陽光拉得細細長長,橘紅色的陰影下,四個黑衣人在講桌前討論著些什麼,討論告一段落就和走廊上的人換班;也許是對於約翰這個「意外的收穫」還沒想好處理方式吧。
 
  也許他們需要資金,正在構思勒贖撕票,或是為了表明理念讓他死在眾人面前……在鬼門關前走過一圈之後約翰發現雖然自己生理上會感到恐懼,但精神上卻能夠適應這種生死一瞬間了。
當然,他並不想死。家鄉的老母親,還有朋友們……還有羅伊。
                   

  想到羅伊,他呼出一口氣。
  只能相信他了。
 
 
  「其實這個狀況很單純,只要破壞他們身上的炸彈,剩下就是我的工作了。」
  雖然不是件好事,但殲滅戰後,羅伊對於戰鬥這件事已經沒什麼感覺了。
  出於關心則亂的考量,還是需要一個戰友。中遠戰鬥距離的霍克愛同時身兼指揮官,帶領其他人員在外圍待命。斯卡的身手還有為人自己都信得過……真是諷刺,若不是經歷做為死敵的過去,羅伊也不可能這麼信任他。
  「我去吧。」
  「嗯。我來製造塵暴。就算只是件小事但不親自出馬還是無法安心呢。」
  斯卡皺眉。一般來說這個情況很嚴峻,除去軍人出身的約翰以外,不習慣戰鬥的孩子們會做出什麼事還不敢說,更何況人數還不少。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來,就算在軍人當中,有這麼多實際戰鬥經驗與特殊技術的人也不多。
  「還有孩子在,別忘了。」
  「等等破壞地板讓他們落到一樓。我早就想好了。」
  看他說得一副迎刃有餘的樣子……但果然還是擔心前下屬吧,不然幹嘛親自出馬。斯卡點了點頭,將外衣脫下;畢竟重建中的自治區物力維艱……
 
 
  炸彈客們開始將身上的炸彈綁到孩子們與約翰身上,並且綁住他們的雙手,接著將他們移動到隔壁教室去。哈博克被半推半跩地拉了過去,打開門,只見地上畫上了一個好大的鍊成陣。
  剛才拖了這麼久就是為了準備這個嗎?哈博克只恨自己為什麼沒學過鍊金術……。羅伊的強大眾所皆知,看來這些人也不是毫無準備。
 
  「好啦,那邊也該採取行動了,再拖下去就糟了呢。」大約是主謀者,他的動作不如其他同夥靈敏,但是眼中卻有著超乎想像的怨毒。
  「我啊,打算把這當做最後一場呢。」一個黑衣人將約翰從地上拉起來,孩子們開始驚慌。
  他亮出一把鋒利的短刀,毫不猶豫地劃開約翰的左手。血液落在鍊成陣上,接著周圍突然迷濛一片,同時空氣中發出巨大爆破聲──
 
  約翰還正想這鍊成陣為什麼會產生塵暴,地板就開始變型。
  羅伊大概是打算將人質們送往一樓吧。他安心地眨了眨眼,看見斯卡的身影朝黑衣人衝去,也許是想要破壞原本綁在他們身上、現在卻轉移到孩子們身上的炸彈。
太好了。只要他們兩人聯手的話──還來不及呼出一口氣,地板卻突然發熱,竄出烈焰──
  「什麼?!」
  眾人身上的引線已經點燃,害怕的孩子們從傾斜的二樓地板落到一樓,四處逃竄;早已在四周待命的士兵還端著槍,乍見身上綁著炸彈的孩子朝自己衝來,有人害怕地開了槍。
 
  碰──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只見那孩子如同一團血球,瞬間炸了開來。
  其他孩子都被嚇愣住了,定住不動,鮮血內臟淋了滿身。
  剛滾到一樓的約翰只覺呼吸一滯,猛吸氣,誰知道卻越大口吸氣越無力,眼前一黑就昏過去了……
 

 
  一個大男人當眾昏倒可不好笑,但當天昏過去的可不只他一人。
 
  在炸彈即將爆炸的瞬間,羅伊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將氧氣抽離周圍的空間。
  很少這麼大面積地進行空氣組成鍊成,沒有拿捏好,造成連周圍住戶也遭殃的慘況。
  好在這只是暫時的,而且在此之後炸彈也一一拆解完畢,六名人犯在猝不及防的狀況下昏過去,醒來後已在牢房。
  死者孩童一名,對擅自開槍的士兵禁閉處分。
 
 
  約翰和廠商吃完飯回家,一進門,就看到羅伊頹廢地癱坐在沙發上,手上握著酒杯;但從酒瓶中液體的高度看來,他不像在喝酒,反而像在沉思。
  「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
  羅伊坐挺身軀,咕地一口將手中變溫的殘酒一口氣乾了。
  「吃過了嗎?」
  「吃過了。」
  「喝一杯?」
  「好。」
  羅伊拿出冰塊,往杯子裡一扔。輕脆的聲響豪無迷網,倒入琥珀色的酒水後玻璃杯沁出細細的水珠。
  約翰已經坐在沙發上了,脫去外套解開領結,接過酒杯喝了一口,舒服地呼了一口氣。
  「偶爾來一杯也不錯。」
  「是啊。」
  前陣子因為住院的關係,沒喝到幾口酒,過了三個月之後也習慣了。
  羅伊在他旁邊坐下,又倒了一杯。
  「遇上什麼犯難的事嗎?」
  「放鬆一下罷了。」
 
  他的臉色如常,只是凝視著前方的眼眸帶著一絲倦意。當約翰將手疊放在他的手上時,覺得自己很像愛吃豆腐的色老頭,有點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羅伊朝他扯出一個笑容,接著將頭靠在他肩上。
  「偶爾這樣也不錯吧。」
  「是啊。」
  不是沒談過戀愛也不是處男,但約翰第一發現握手也能讓自己緊張。
  皮膚的觸感、溫度、骨骼的突起、繭子,好像從這些細微的地方開始了解他全身的錯覺。耳邊的呼吸聲也教人心神不寧。
 
  他突然有股衝動。
  ──不安、悲傷、無助還有一時湧上的軟弱,全部交付於我。
  他想要大喊,但只能吸著氣,壓抑那種激烈的情感。
  「……我沒有見過像你一樣那麼值得尊敬又惹人憐愛的人了。」最後他說。
 
  比起言語更加熾熱的體溫,帶著肉體的香氣包裹他傷痕累累的身心靈。
  「讓我陪著你。我會跟上你的腳步。」
  羅伊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流下,他卻沒有知覺。
  這個男人這麼傻……又笨,需要保護。他將成為自己的弱點,就像兩人共眠的床,凹陷下去的那一側。
  「嗯。」
  他緊緊抓住哈博克不如以往強壯的膀臂,背脊,閉上眼。
 
  但他想要一個歸處,一個維持作為人類情感運作所需的懷抱。
  他的善良將讓他堅持做著「正確的事」。
  無關功利,無關權勢,甚至無關付出與報償。
 
  「交給我吧。全部。」
  他的話語騷動著耳鬢,震動著鼓膜。如水滋潤乾旱的大地,匯入心靈。
  羅伊微啟雙唇,顫抖了好半晌。
  「嗯。」
 








試閱到此結束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